瓦格纳不是个好人但真是个大艺术家

、作为尼采《瓦格纳事件》一书的中译者,您如何看这两位时代巨人之间的关系,他们有着怎样不同的哲学立场?

孙周兴:哲学家尼采与音乐家瓦格纳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,可看作哲学与艺术之关系问题的典型个案。开始时,年长的瓦格纳声名赫赫,而年轻的尼采则刚刚被聘为巴塞尔大学的语文学教授,在文化界和学术界影响还不大。瓦格纳对青年尼采十分欣赏,尼采对瓦格纳则崇拜有加。在通过艺术-神话解放人生,拯救颓败的文明这一点上,瓦格纳给予尼采决定性的影响,促使尼采写作了第一本著作《悲剧的诞生》。在这本书中,尼采通过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两个神话形象,分析了艺术的二重性本质,并把希腊悲剧这一艺术样式理解为最美好的艺术;进而揭示在哲学和科学时代悲剧的衰落和灭亡;最后期待以瓦格纳音乐为代表的德国艺术给欧洲带来艺术的复兴。

但好景不长,几年后尼采就开始离弃瓦格纳。原因相当复杂,既有性格和人际方面的因素,更有思想立场上的分歧。光说思想上的,尼采后来反瓦格纳,主要是因为瓦格纳后期失去了早期的革命性,
更多精彩尽在这里,详情点击:https://ricianne.com/,瓦格纳而转向了支持王权,并且在作品上传达出基督教式的理想。按尼采的说法,瓦格纳恐怕属于“不完全的和消极的虚无主义”,而他自己则是“完全的和积极的虚无主义”。

孙周兴:尼采一直都重视瓦格纳,把瓦格纳视为自己的“对跖者”。这就表明,我们不能简单地了解两者关系,两者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。

3、在音乐史上,像瓦格纳这样毁誉参半、争议性很强的人物并不多见。过去中国的瓦格纳研究普遍呈现出两面性:一方面肯定瓦格纳对歌剧改革做出的创新,但另一方面又从哲学、政治和道德角度有批判倾向,甚至因为希特勒对瓦格纳的狂热崇拜,导致中国接受瓦格纳一度带有迟疑心态。在您看来,我们对瓦格纳有哪些误区?

孙周兴:是的,瓦格纳是很复杂的。国内差不多还谈不上真正的瓦格纳研究。所幸瓦格纳的歌剧作品都有了中文翻译,但瓦格纳的理论著作基本还没有翻译和研究。我觉得要注意的是,其一,不能因为希特勒喜欢瓦格纳音乐,就断言瓦格纳音乐是纳粹音乐。这一点对尼采同样适用。其二,不能因为瓦格纳推崇日耳曼神话,就推出瓦格纳音乐具有种族主义倾向。其三,也不能因为瓦格纳人品上的问题简单地否定他的艺术成就。

4、从瓦格纳与尼采的性情、趣味、人生经历来研究对比,您有过什么有意思的发现?译完《瓦格纳事件》后的五年,经过沉淀,您对其中的哪些观点与历史有了新的理解和认识?

孙周兴:首先,我发现,瓦格纳与尼采都算不上通常意义上的“好人”,但并不影响他们对人类艺术和哲学的贡献。一味从道德上判定一个艺术家、哲学家的作品和思想,是不当的。其次,真正彻底和纯粹的革命者是少见的。

尼采在《瓦格纳事件》中把瓦格纳看作一个“现代性”的个案,说艺术可以避开瓦格纳,但哲学怎么也回避不了瓦格纳。现在我愿意认为,尼采是对的,瓦格纳瓦格纳音乐和瓦格纳著作确实表现了现代性的人性冲突,包括古今冲突,包括革命意志与虚无主义的冲突。

5、瓦格纳的哲学观深受叔本华影响,他是无神论者,一直在思考世界与人类的终极命运,他的作品中也总在谈论个人的牺牲来拯救世界。在他的哲学思想中,您认为对当下有意义的是什么?

孙周兴:很难说瓦格纳是自成一家的哲学家,当然他是有哲学思想的,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哲学见解的。瓦格纳的思想比较混杂,其中主要有两项,其一,瓦格纳是叔本华迷,叔本华是意志哲学的开创者和悲观主义者;其二,瓦格纳还深受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的影响,至少在前期,是一个极端自由主义者。在革命时期,瓦格纳说过这样的“狠话”:“我希望打破权势、法律和财富的桎梏。人类唯一的主人只能是自己的意志,唯一的法律就是自己的欲望。自由和独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,一切事物都不能凌驾于自由和独立之上”。当然,后期的瓦格纳成了“保皇派”,就不至于讲这种“狠话”了。

你问瓦格纳的哲学思想对当代有何意义?我恐怕答不来。我想说的是,瓦格纳主要是通过他的艺术和艺术革新来表达他的理想的,而他的艺术之所以具有当代性,是因为它传达了现代人性的冲突和困厄,另外就是瓦格纳的“总体艺术作品”的艺术观,对于今天的艺术具有重要的指引意义。

6、瓦格纳的许多作品都在探讨爱与死亡。您是否认为,那个时代的瓦格纳,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逃避现实?

孙周兴:不是。瓦格纳怎么可能逃避现实?一种逃避现实的艺术或者哲学是不可能成功的。的确,瓦格纳歌剧的主题主要是北欧神话(古日耳曼神话),但他的着眼点却在当代。瓦格纳看到了在他那个时代已经表露出来的欧洲文明的危机,看到了基督宗教的败落,看到了工业文明的危害一面,他于是希望用艺术传达神话,用审美解放人生。瓦格纳始终把艺术当作人生本身,赋予艺术以革命意义。

7、1854年,瓦格纳在读过叔本华的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之后,通过自己的个人体验,将叔本华的哲思孕育出一部旷世杰作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》。它的思想内核直接反映当时的哲学前沿思潮,让音乐超越了情感表现而成为世界本质的显现通道。他的《尼伯龙根的指环》所批判的权力欲望与金钱崇拜,不仅对19世纪有效,而且也是直指当下。从这些角度来看,您认为作为音乐家的瓦格纳,其作品是否代表并超越了那个时代?

孙周兴:伟大的艺术总归是超越时代的,具有某种永恒性。不但是你提到的这几件作品,也包括尼采讨厌的《帕西法尔》等,瓦格纳艺术的确有未来性。这也合乎瓦格纳对于艺术的未来性的预期。在《艺术与革命》中,瓦格纳断言:“过去艺术沉默之时,政治学和哲学便开始了;现在政治学和哲学终结了,艺术家重又开始了”。这是瓦格纳对于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预言,而不只对他那个时代讲的。瓦格纳主义当时是1849年。对照博伊斯之后当代艺术的力量,我不得不承认瓦格纳的天才。

8、“瓦格纳狂潮”从他在世时直到今天,已经一百多年,您认为当今世界对瓦格纳的认识与理解有了哪些变化,人们是否逐渐剔除了宗教、政治的立场和因素?

孙周兴:瓦格纳是很容易被政治化的,这不仅是因为希特勒法西斯主义对瓦格纳的崇拜,更是因为瓦格纳本身是一个革命者,并且赋予艺术革命以政治革命的意义。如果说艺术与政治是我们时代最大的文化主题,那么,瓦格纳早在19世纪中期就已经着手处理了。而对于艺术家来说,关键还在于作品,在于作品的意义是否有足够广大的境界。

孙周兴:我愿意说,瓦格纳在生活上是一个非道德论者,在政治上一个浪漫而激进的自由主义者,在哲学上是一个虚无主义者,在艺术上是一个志向高远、具有未来指向的浪漫主义大师。这些个因素加起来,瓦格纳可能就是尼采所讲的“现代性案例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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